凡煙小說

第14章 擁抱·十四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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彭靖和女人湊在電腦面前看監控。

女人對著屏幕指指點點,屏幕裏她正往沈淩志走去,那只挎包被她隨手扔在櫃臺上。

彭靖出聲讓女人別叫嚷,認認真真地看著屏幕。

他對這件事很在意,仿佛他才是今天下午被人圍觀的那個,而沈淩志只是倚在旁邊,一言不發。

彭靖從女人向警察顛三倒四的訴說中大概理清了來龍去脈。

女人是這家店的老板,她今天特意來給沈淩志結工資。

“要不是他沒手機!”女人斜眼看沈淩志,“我用得著親自跑過來?”

彭靖不動聲色往沈淩志前面挪了挪,把女人的眼神擋了個徹底。

女人的意思他聽得明白,為什麽沈淩志沒有手機,她從一開始就咬準了沈淩志坐過牢這件事,因為坐過牢,所以幹壞事也是理所當然的。

沈淩志就這麽被迫打上了這個烙印。

女人一直在嘀咕,她說自己不過是出門接了個電話的功夫,回來包就敞著,原本算好的工資和錢包就不翼而飛了。

她一直在說話,尖細聲音像一把小錐子,鉆得彭靖耳膜生疼,他忍不住轉頭吼女人:“你吵什麽吵?看監控就曉得哪個崽子偷你錢了!”

女人被彭靖吼得脖子一縮,閉上嘴看監控。

屏幕上女人已經出門接電話了,沈淩志站在收銀臺裏面,探身看了看女人,有人來收銀臺向沈淩志說了什麽,緊接著他就繞出收銀臺跟著客人在貨架上翻翻找找。

彭靖松了口氣。

畫面還在繼續,前來結賬的另一個瘦小男孩四處張望了一小會,伸手拉開了那只擺放在臺上的挎包。

輔助調查的警察把畫面暫停在挎包被拉開的地方。

彭靖氣沖沖地站起身來,拽過沈淩志的手腕,理直氣壯地沖女人吼:“道歉!”

其實沒有人會說女人錯了。

她只是遇上了一個自認為改過自新的犯人,於是便不可避免地生出些許提防來,哪怕這種提防給沈淩志或多或少造成了傷害,也不會有人責備她。

沒有任何人理所應當地收獲偏見,除了彭靖和沈淩志,或者說,很多個彭靖和沈淩志。

但彭靖還是希望得到一句抱歉,盡管改變不了大多數人對他和沈淩志的看法。

女人沒有道歉,那個穿著松垮警服的警察也沒有調解,他們一直僵持著,直到沈淩志扯了扯彭靖的衣角。

“走吧,”沈淩志說話聲很小,“我想走了。”

他聽得出來沈淩志的難過,彭靖沒有再堅持,把胸口的不甘咽下去,跟著沈淩志出門。

已經快要天黑了,天空微明,染了層橘色,隨著太陽一點點掉落,橘色也消失不見。

彭靖拉著沈淩志的手,擡腳跨過了鐵門的門檻,邁進體育場。

體育場在縣城的城北,彭靖坐牢前,這裏還是用碎石頭鋪成的簡陋跑道,中間的地皮一到春天就雜草叢生,順著陽光長,到了夏末就能長到人的小腿肚,葉片搔得人皮膚發癢,但現在這些都消失了,碎石頭成了塑膠,雜草成了草坪,紅綠相間,白日裏看,彭靖總覺得漂亮。

縣城變了很多,他也變了很多。

彭靖苦笑著,又把沈淩志的手抓緊了一點。

他們順著塑膠跑道走,彼此沈默,好像今天下午的事沒有發生過。

但彭靖感覺到自己心跳正在加快,今天下午發生了這麽大的事,他卻一直沒有和沈淩志真正地說過話。

沈淩志生氣暴躁的模樣在彭靖腦中揮之不去,那些被他壓住的好奇又層層疊疊地湧上來,彭靖轉頭看了眼沈淩志,只看得清他的側臉輪廓,那雙平日裏總是有神的眼睛此刻變得沈默寡言。

“我很討厭偷這個字,”沈淩志小聲開口,“不是我。”

彭靖心頭一動,伸手拽住了沈淩志小拇指,又覺得不夠,順著小拇指攀上去,努力地把整只寬大手掌小心地握住,手心溫度相接,熱流順著血液傳送至胸口,燒得整個胸膛裏又暖又旺,他甚至想沖動一把,抱住沈淩志好了,哪怕一分鐘也行。

沈淩志回握了彭靖的手。

“為什麽總是懷疑我?”

“總是?”彭靖皺皺眉,“還有誰?”

沈淩志又不說話了。

他們圍著體育場轉了好幾圈,夏夜吹來的涼風洗劫了白日裏出的一身汗水,沈淩志稍微活動了肩背,他牽著彭靖在這裏兜圈。

他有一個秘密。

監獄裏,犯人們有時會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談論起大家坐牢的原因,一旦得知便一傳十,十傳百,但沈淩志從來都只用殺人兩個字草草概括不肯細談。

沈淩志企圖讓這件不光彩的事永遠只停留在自己的身體裏,他不想親口說出,本以為不去想不去提起,這種事就不會發生第二次。

他爸爸總是說教他,訓他做事沖動性格又暴躁,有時候到了氣頭上,沈淩志總能聽到他爸說他以後會犯事。

“你以後犯事了不要找我!”

所以他真的沒有找他爸,沈淩志還記得那天,他把沾了血的菜刀往案板上一扔,抖著手撥110自首。

“他,我以前工作地方的,老板,”沈淩志嗓子幹得難受,“他也懷疑我偷錢,我們吵了一架,然後,我…”

他們在廚房吵架,菜刀理所應當地成了兇器。

菜刀刺入那個尖酸刻薄的男人體內時,沈淩志似乎失去了意識,他覺得怒火是紅色的,所以沈淩志的眼前也是一片紅色,可等怒火熄了個徹底,眼底就滿是燃燒過後的灰燼。

殺人似乎是緩解他當時怒火的唯一辦法,可人真正躺倒在地上,沈淩志又冷靜下來。

自首只是贖罪的第一步,後面的千千萬萬步還尚未邁出。

“我以前做事很沖動,”沈淩志抹了把臉,“來湖南也是,殺人也是…”

彭靖拍了拍沈淩志的背,像在給一只傷心的大狗順毛。

“我以為我現在不會…像以前那麽沖動,但是今天下午,聽到她說我偷錢,”沈淩志聲音又小下去,“我那時太生氣了,我很怕,我又…”

彭靖猛地拉緊沈淩志的手。

“我們,會被這樣對待,是我們活該,”彭靖語氣很平靜,“我們殺了人,坐牢和被人看不起,都是我們應得的,坐牢的那幾年,遠遠不夠抵消這種罪惡,所以我們一輩子都得贖罪,我認了。”

他不擅長把話說得太委婉,也不想在沈淩志面前還要插科打諢,這段直白話語讓沈淩志楞在原地,他沒有反駁。

“但我們不能對我們自己沒信心,”彭靖說得很堅定,“很多人出來後,又進去了,但我們不能做這種人,我們出來是好好過日子的。”

改過自新的標準由他們自己來制定。

“你不要害怕,”彭靖站在沈淩志面前,仰頭努力看清沈淩志的臉,“別人不把我們當人看,沒關系,我把你當人看,你把我當人看,就好了。”

沈淩志被彭靖弄得一句話都說不出,他感覺自己的心臟跳動得很緩慢,血液循環似乎有了聲音,沈淩志恍然間覺得他是一只受傷的大狗,彭靖就是一只小狗,他正努力地舔舐自己的傷口,他是具有力量的,一種從瘦小的骨架深處傳來的力量。

他上前猛然抱住彭靖。

彭靖懵了一瞬,猶豫著用手環住沈淩志的腰。

“彭靖,”沈淩志有點哽咽,“謝謝。”

“沒關系。”

彭靖輕輕拍著沈淩志。

沈淩志抱得更緊了,他抽了抽鼻子,聲音悶悶的:“我…我不想再進去,我想好好和你過日子,所以我一定會改掉這個毛病,我不想再沖動…但可能…會有點,有點難…”

和你好好過日子幾個字落進彭靖耳裏,讓他耳根發燙,但他還是一字一頓地回應:“我會陪著你,以後每次你沖動的時候,我就…”

我就像今天這樣抱著你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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